南宋小朝廷

偏安一隅

艾利的店 6

-并不是,每一次失去,都能很快被填补。并不是,每一次犯错,都能很快被宽恕。

艾利终于出了院。只不过,身体上的病症好了大半。心上的病症却隐藏着,隐藏在最黑暗的深处了。艾利仍旧不动声色。他开始细心的整理着两层楼的小店,这是骆永明的所有了。在骆永明朋友的帮助下,很快做了处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骆永明在走的时候已经写好遗嘱,这套房子归他了。艾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到了。最起码在势利世俗的邻居们眼里,他可真是好运气。可是,谁又能脱离世俗呢。艾利当然也不能。只是,他和骆永明从来都知道,这些实际的归属和关系,在相处中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当中。他只是没想过,拥有一套房子和一个家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可以,他不要拥有这套房子的产权。他要骆永明活着。

翻开骆永明的箱子,那里有各种旅游画册,照片,明信片,还有书信,和他写的几本旅游日志。他翻开其中的一本书页泛黄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其中的一页写道:

“有一种美震撼人心。譬如花田吧。苜蓿薰衣草波斯菊,都是长的肆意自由像汪洋的海那样,

浑不顾周身是何。光,大喇喇开着。一个人,一片绿荫。幽暗的,明亮的。躲在这样的时光里。觉得真是美极了,美的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如果做一名花农,会很开心吧。还是,因为计较着生计,而不肯亦忘记去欣赏它们的美了呢。这就是人世的悖论。

这世界上所有的海,都有幽深的理由。可是为什么你没有,亲爱的?我坐在你浮起的浪尖之上。柔和的褶皱,一动一动,仿佛微笑的颤动。你在笑什么?”

艾利闭了闭眼睛。继续翻下去:“山中一日,人世十年。落叶曾繁茂。芽蕾曾饱满。”读到这里,艾利凄然的合上本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骆永明,你是我永远的朋友。即使,你让我,更加孤独。

寄养在街坊那里的落落很明显的又瘦了。艾利把它接回家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它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委屈和气愤。它在气愤艾利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要它或者还在担心着艾利还是别的什么。艾利不知道,艾利只知道,他又和能和落落一起生活了。落落代表了安定的家。代表曾与骆永明一样充满温暖的家的感觉。

而林博亚。林博亚现在给他的感觉,却极为复杂。如果不是他,或许他可能就死掉了。哪怕对艾利来说他是一个仇人。艾利忽然发现,如果不是林博亚在他身边,这段时间,不是他对林博亚的愤怒支持着他。他可能根本就撑不下去。每当林博亚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便会紧张,身体僵硬,内心的愤怒占据了心神,而对失去骆永明的悲哀却退到了低处,让他暂时忘却和逃避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伤。艾利叹了口气,他所遭遇的,林博亚所带来的一切,即使这之后所做的弥补也并不能缓解那种伤害。那是种,可以颠覆艾利整个世界观的伤害。艾利觉得,他所遭遇的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曾观察了解过并在书本上阅读过的那样。靠着努力和顽强就能够改变命运。他曾默默的按时随分的活着,努力而谨小慎微的活着,却仍有命运的雷电和冰雹落在尚无一瓦遮顶的他身上。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当他像落水狗一样被骆永明打捞上岸的时候,那是他至今为止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幸运。真真正正的幸运。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拯救。跟宽恕完全不同。也不是伤害的空隙中的弥补。它只是光,只是光,即使那些风雨仍在胸中,即使心底仍深陷大雪。抬头看看天空的暖阳。便觉得,嗯,可以活下来了。那时候,艾利,只不过要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而已。

而林博亚并没有再来。除了出院那天他把艾利送回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他知道要给艾利空间。实际上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并不能轻易的被抹掉。他也没指望,艾利会轻易的原谅甚至接受他在他身旁的存在。

当艾利继续经营他的小店的时候。另一个人,苏远,一个也有着吊诡的命运的孩子,却任性又骄傲的孩子,正失魂落魄的逃亡在回家的路上。命运的齿轮都转向这个命定的小城,C城。

只是苏远,远没有艾利那样安分。她,或者他,自从为了攒钱给自己做变性手术,几乎所有的方法都试过。渐渐变得唯利是图,变得谎话连篇,变得谁都不信任。他需要不断的进入喧闹的人群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一旦停下便觉得惶恐。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谁的真爱。尤其以男子的身份。他打算攒钱做了变性手术之后,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不过,是不是谁都能够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呢?上帝在弄错了DNA之后,会不会重新给一份幸运来加以弥补呢。我们回答不了。生命真实的感受,大概是痛的。然而,如果能痛并快乐着。也是好的。义无反顾的选择之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承受罢了。不过,总还有一群同类的人,相互舔舐伤口,在互相的自怜自哀中,温暖慰藉着彼此。一点点光和希望,参差的活下去。活的磕磕绊绊,却也有刹那绽放的瞬间。

苏远与家里决裂之后,颇过了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也远没有艾利幸运,能够得到骆永明的收留。打也挨过,饿也挨过,被教唆去偷去骗,只是因为他胆小没有去做罢了。他高中毕业之后才跟家里摊牌,之前不知道经过多少挣扎和慌张,自己偷偷去看病,看心理医生,他也一度认为自己病了。直到有一天在网上遇到一个医生,他给他解释,他的病因,是否有办法根治。这样挣扎到高中毕业,精神上的重压几乎让他崩溃了。也因此那几年他变得孤僻,难以接近。之前开朗的小伙子变得阴郁。那之后便会在网络上搜相关的资料看,最后发现了一个变性人的网站。他渐渐也接受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跟家里摊牌之前他想到了自己要面对什么,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父亲会因此而去世。

结识老邦是他这种境况下迟早会遇到的事情。在J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人。他顶着某知名企业老板的名义,与J城政府某些高官称兄道弟,为他们解决加官进爵途中需要的一切物质资源和金钱,解决他们一切不好出面解决的麻烦事,照顾他们一切不好亲自照顾的人。这些高官因此成了他的缠丝结络的屏障。所谓饱暖思淫欲。有了这种种屏障,他开始肆无忌惮,几乎横行于整个J城。包括满足自己各种变态的欲望。豢养各种男孩女孩。总有人为了利益送上门来。苏远也不例外。老邦其实对自己曾豢养过的情人不算苛刻。只要不欺骗和反抗他。他喜欢那些看起来柔顺的孩子,这之中有过两个孩子打破柔顺的外表,让他吃了亏。一个是苏远,一个却是,始终都没到手的艾利。一个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骗了他的钱然后远走高飞,竟然也以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而另一个,却是抵死不从,居然打动了一个送饭的阿姨帮助他想方设法的逃跑,若不是某人的插手。他还真是会把艾利抓回去狠狠教训。这两个人使他感到恼羞成怒,颜面尽失。所以当听到手下终于找到苏远时,他心里那暴虐的火就开始一点点的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往外溅着油星,仿佛火烧的太旺的油锅。他把压制不住的火气都算在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男孩子身上了。

苏远没有想到自己惹到了一个大麻烦。这种狗血剧情居然真的会在自己身上上演。他从未觉得自己非同凡响。不过偶尔想想,一个下定决心变性的人。大概注定就非同凡响了。最起码在亲戚朋友们以及爸妈工作的单位,他也算名人了。不得不苦笑着也佯装顺从的跟着乘警往另外的车厢走去。这老邦还真有本事,居然报警说他偷他的宝石。妈蛋的他本来想偷他那个玉扳指来着,只不过没得手罢了。算他奶奶的狠。一边在心里狠狠咒骂着老邦。一边在想怎么脱身。在警察身边是不行的,他也知道他回了J城的派出所,老邦指定就派人保释他,也会解释他错报案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不过,同样的,苏远也逃不出他手心了。

苏远从小就胆小。尤其是身边有个强悍的姐姐。他的整个小学生涯都是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被顶礼注视中度过。相比姐姐,他胆小,懦弱,柔顺,时常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要欺负他的人,弄得本来要欺负他的人一愣。多半这时候就会听到他姐石破天惊的怒吼,“哪个兔崽子欺负我家小远?!”一群熊孩子慌张四逃作鸟兽散。没有人敢欺负他,也同样的,没大有人同他玩,尤其是男孩子,对他非常的鄙夷,迫于他姐的淫威不敢再欺负他,但是都默契的不同他玩。有些女孩子也讨厌他,说他装可怜,胆小,不会爬树又不能帮她们掏鸟蛋,力气小小劳工课也帮不了她们。但是也有另一部分女生十分喜欢他甚至保护他,他乖巧柔顺,长的一双大眼睛,傻乎乎的瞪着,激起了一部分女生母性的保护欲望。所以,他做的最多的课外活动就是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做剪纸,画画儿。他最喜欢的是给留长发的小兰儿梳头,小兰儿的头发长长的顺顺的,他看了好生羡慕,他也知道自己是男生不能留长发。可是他看着就是喜欢的很,总是抢着给她梳头,为了摸一摸那头柔滑的长发。他跟大人学各种扎发的样子,暑假在二姨家看到她大伯家大女儿的美发图册,上面画了好多的发型。他就琢磨怎么给小兰儿扎。因为二姨大伯家大女儿在当地镇上一家美发店工作,他常常缠着她教她。那女孩子彼时也不过十八九的样子。很喜欢小小圆圆的苏小远。所以多半也都半应付半逗趣的扎给他看。虽然她不知道一个小男孩那么热衷于学发型干嘛。她有时候打趣的问他,你将来想做理发师啊?不过我跟你说,做发型师还真是条好路子,你知道吧,那些给大明星理发的,叫做造型师知道吧,赚钱老多了,说着还一脸向往的样子。仿佛明天自己就成了大造型师了似的。苏小远听着好像听不太明白,又似乎有点明白的样子。他满心只想到了小兰儿长长的头发了。

记忆里所有的亲戚家似乎只有这个叫洁妮儿的大姐姐非常喜欢他。而她妹妹,二姨大伯家的小女儿丽丽。却似乎跟他天生死对头似的,非常的讨厌他。排挤他。不跟他玩。抢他所有的东西。看着他大哭,然后嘲笑他根本不像个男生。他很喜欢去二姨家,每次放假都央求母亲送他去。因为二姨家在乡下每年都会有花灯节。洁妮儿和爷爷,(爷爷当然就是二姨的公公。)这两人非常喜欢苏远。总是催着二姨在花灯节来之前接苏远去看。花灯节在二姨家邻村,那是十里八乡最大的村子,地处交通要道的边上,离镇上不远。花灯节上还会有戏曲表演,有请来的县城的吕剧团,也有各村自发组织的票友戏迷组成的班子。表演最多的节目大概就是小姑贤之类的。苏远记得自己都听过好几回了。好像每次都要表演这个似的。甚至曾经偷偷的在家里披上母亲的粉色的确良上衣,手臂一边放一条毛巾,咿咿呀呀的学那个媳妇儿哭诉来着。母亲看了哑然失笑,只有姐姐看了,颇为不屑的斜了他一眼。花灯节上还会有各种小吃,爆米花呀,大米花呀,棉花糖呀,卖棉花糖的人跟前永远都围着一圈的孩子。每次,爷爷都会买给他吃。有一年花灯节,他就跟着洁妮儿和爷爷拉着手,去邻村看花灯节了。爷爷拿着马扎,帮他把羽绒服拿下来。是个不算太冷的冬天。穿毛衣都觉得不冷。洁妮儿在会场看到了好久不见的镇上的同学,叽叽咋咋的说话去了。苏远就起身到会场的后面看板报。这个村子因为比较大,所以在主街道上,村委还设了宣传黑板,有各种彩色粉笔写的各种信息,也有小故事小笑话的。每次苏远都爱挤到边上来看。正看的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他往前一倾,差点跌倒。回头一看,原来是洁妮儿的妹妹丽丽,才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居然像个小泼妇一般,她两只手叉着腰,气汹汹的,把他的羽绒服往他身上一塞,你走!这不是你们家,这是我的爷爷,是我的姐姐,你来做什么,你快走!!苏小远是永远学不会辩解的,也永远学不会凶恶,他委屈的看了看丽丽,眼睛开始搜寻爷爷和洁妮儿,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不知道过了多久,洁妮儿看到有人围观跑了过来,把他拉了过去,但是她也没有训斥妹妹,这个妹妹在家里颇恃宠而骄,洁妮儿是个安分孩子,从来不懂凶妹妹。她只是拉着苏小远安抚他,过了一会儿爷爷来了,他训斥了丽丽几句,丽丽赌气去找她爸妈了,本来她也是跟着父母来的,不过看到苏小远居然被爷爷和姐姐带来,还那么照顾,一下子妒忌心爆发。没想到苏小远也是个不省心的小性的,无论爷爷和洁妮儿怎么哄,不说话只哭着要回二姨家,让二姨送自己回家。哭着说再也不来了。这下二姨大伯家两口子挂不住了,这要让小叔媳妇见了指不定以为怎么虐待她家外甥了呢。丽丽妈就买了好大一块的棉花糖贿赂小远。心想不就是个小孩子嘛!苏小远没接,甚至往后退了退。丽丽妈皱了皱眉头。终究也没再说什么。最后还是爷爷带他走了。洁妮儿毕竟还是个贪玩的少女,虽然感到抱歉不过也还是留在会场看节目了。苏小远从那之后,他的确也没再来过花灯节。二姨家是照来的。他又不傻。得罪他的是丽丽,又不是二姨。洁妮儿和爷爷他也还是喜欢的。不过从前见丽丽的的胆怯避让,现在就变成讨厌了。他讨厌丽丽,每次丽丽到二姨家他都会喊,这是我二姨家,你出去!而丽丽也喊,这是我小叔小娘家,你出去!苏小远的执着和气性从这件事情可见一斑。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看起来那么胆小懦弱的人居然下定决心要做变性手术。

苏远被老邦带回了J城。倒也没毒打他。只是把他关了起来。苏远想,还不如揍他一顿呢。这暗无天日的难不成要被他囚禁一辈子。可是没曾想,老邦根本就是没腾出工夫来理他。后来才知道,那会儿老邦正因涉黑被调查。老邦虽然爱玩,但毕竟不想闹出人命,究其实也不过是个仗着有钱有势跋扈了一点的有钱人而已。他饿了苏远两天,看着苏远奄奄一息的样子又给他打了一针,不过是不太舒服的一针。倒也没穷凶极恶到给他注射毒品。一开始苏远还惊恐来着,后来那打针的人告诉他,老邦给他注射的不过是让他宛如全身针扎一样疼痛的药。药力24小时。说的时候好像自己老板没有狠狠教训这小子,颇为惋惜似的。苏远想,你他奶奶的来试试。两天没吃饭还给一针。事实证明,苏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生怕死。他很快就妥协了,要求见老邦。老邦这次很给面子的见他了。不过楞是看他在自己面前疼了一天一宿没皱眉头。完了之后,老邦把他交给自己的私人医生。就大喇喇的搂着新欢去旅游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苏远的小身板养的好好的。只不过完全没有自由。被禁锢在老邦城西的小别墅里。苏远倒也没多想。有吃有穿。多好的日子啊。比之前挨饿时候强多了。老邦顶喜欢看苏远装可怜的样子,看他好像挺柔顺的,偶尔透着点小心眼小狡黠,一脸的小算计。苏远倒是想把这算计藏到心里,可惜他没太学会伪装,那小心思都在脸上。叫老邦这老油条看着好笑。一开始老邦觉得这孩子真的很柔顺,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讨人喜欢,他在艾利的眼睛里看到的倔强在他身上从没看到过。只是他没注意那孩子在躲避开他眼神的时候,会有不屑讽刺和坚定的眼神。他一直以为苏远是个流浪的孤儿。这也是为什么他敢肆无忌惮的惩治苏远而对其他人则有所保留。

苏远知道自己在人群里是异类。他也没有几个朋友。在他看来,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即使在圈里混,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想找到合适的办法达成目的罢了。而他持之以恒为之努力的东西实际上一次次跌落在现实的地板。苏远像只小强一样活在人群里。一边嘲讽着人们一边依赖着他们。偶尔他会问自己,如果变性成功之后,他就成为真正的女人了么。成为真正的女人之后呢,独身还是找一个男人。要告诉那男人实情的吧。有几个人能接受呢。这样想他就觉得头疼。索性以后他就不想。他知道有许多同类在没变性之前都喜欢穿女装,化浓妆,言行举止娘气十足。但是苏远却没有这些特征。这也是老邦喜欢他的原因。他看起来清爽,柔弱,五官还算端正并不十分出众,只有眼睛大大的比较动人,瞪着人的时候看起来十分无辜。只是这样这少年看起来却有一种妩媚,那是种骨子里透出的媚气,无声的不需修饰的也没有刻意的体态举止。却令人有保护的欲望。苏远平常的装扮偏于中性,他又偏爱那些剪裁简单又有点文艺古风范儿的棉麻长裤袍子之类。以致于后来老邦的一个朋友,从美国回来的,看到苏远之后说了句,这孩子在国外应该很受欢迎。穿上僧袍应该颇有禁欲气息。当时看着苏远的眼睛贼亮。令老邦心里一阵不舒服。苏远不敢说什么只是心里恶寒。真他奶奶的一群变态。

其实如果苏远不跑,老邦说不定就厌了的。他本来也不是长情的人。又兼单身,不到五十岁的人,钻石王老五的身份炙手可热。他之所以逃跑,还是因为受了人家蛊惑,自己好不容易攒到50万,准备去韩国动手术。他知道在国内手术要满足这条件那条件不说,还要开一大堆证明。所以多花点钱去国外比较好。然后这朋友说是那边要求付80%款项才可预定。苏远心里一急,就把钱打了。结果那朋友就从此渺无音讯。苏远知道自己被骗后倒也没怎么歇斯底里。自己这表现连自己都吃惊。毕竟40万也是费了好几年工夫得来,其中20万是偷拿了老邦的。不知道为什么,苏远觉得自己像个老人似的,心里很苍老疲倦。连痛恨别人都提不起力气。他逃了之后其实也知道老邦随时都会找上他。当时因为觉得这朋友提供机会难得,才拿了老邦放在抽屉的20万现金。实际上他完全可以直接问老邦讨要。苏远也知道,只是他更知道,直接问他讨要,倒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尊严问题,而是那样就永远跟他扯不清关系。他抱着去了国外再不回来的想法,才会拿了就走。所以在母亲通过许多的人终于联系上他之后,他就想,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妈妈,索性抱着试一试的希望,拿着剩下的十万去碰一碰运气。倘若能说服姐姐和妈妈并获得原谅,说不定十万在国内也可以了。只是他没想到会那么快被发现而已。

老邦在旅行回来之后,也没有理苏远。大概又过了一个周左右,有一天苏远正百无聊赖的在房间里写东西。老邦走了进来,看了看他。苏远没抬头,也没诚惶诚恐,他知道老邦喜欢的大概就是他柔顺可怜的样子,但他现在真没心情伪装了。只要不杀他爱怎么惩罚怎么惩罚吧。多年积蓄打了水漂。他恍然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啥。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反正对老邦这样的人来说,他可以把他当抹布一样扔出去。也可以把他当玩具再玩一段时间。无论哪一种他都无力选择。沉默了一会儿,老邦吸了口烟,“我听你周围那几个一块混的朋友说,你是被人骗了吧?”苏远没吱声。他知道他会去调查。“好像你母亲和姐姐还活着吧,她们在哪儿知道吗?”苏远翻了个白眼,知道也不能告诉你,难道让你拿她们来威胁我?“我没亲人,都死了!”苏远头也不回的说。“我觉得也是,他们几个胡扯呢,让我揍了一顿,就你这么胆小懦弱,有保护伞早就跑到保护伞下去了,还会出来吃苦?!”老邦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瞅着苏远,似乎等着他反驳。不过苏远仍旧埋头写着。实际上他本子上只写了一行字:老王八蛋老王八蛋老王八蛋……他都忘了,他是自动找上这老王八蛋的,活该让人家欺负。

不过他自觉这老王八蛋似乎对他有点上心了。这可不是个好事。他的未来和明天还在招手呐。他虽然吃了一次大亏。但还没放弃希望。再说母亲前两年身体一直不好,他好不容易联系上母亲知道她在哪儿了。真得回去看看她。免得将来后悔。自己说不定哪天就哏屁了。跟着老邦这种混蛋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看这情况老邦以后会不会给他零花钱都是个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担心都还没工夫实现呢,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的“好运气”不光狗血剧情血淋淋的,而且还一再的光顾他。老邦的生意帝国一着不慎全盘皆输,他因为坐错板凳受到牵连,偌大企业一朝易手,罪名累累被迫远逃国外。而自己作为他目前唯二的小情人,被认为掌握了他的财富机密,幸运的被人追猎。因为没有证据公安警察的倒没有找他麻烦。但他那十万的账户居然也被冻结了。NND,这他妈的跟着老邦混到最后,连自己之前的血汗钱也搭进去了。只不过,老邦的债主们可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了。在老邦潜逃国外之后的一个月,苏远东躲西藏的,终于在偷了一辆摩托车后驶上了去C城的路。得益于多年流浪的经验,他三轮车,火车,汽车,拖拉机,牛车,等等几乎所有交通工具都搭过了。一路上好心人倒不少,帮人家干点小活,赚点吃饭的钱。就这样形同乞丐的来到C城。对此苏远倒没有什么好抱怨。在最初离开家那几年,他也就是个乞丐。要不是长的好看点早被人打死。

艾利这个时候在干嘛呢?

艾利正在兴致勃勃的跟十六中的高中的小伙伴们做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发现了高中生里的几个同好。喜欢装置艺术的几个小孩。被学业压的扁扁的。在每周瞅空就来蹭饮料的理所当然中,被艾利质问,你们很闲吗?几个小P孩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就蔫了。跟艾利吐槽,吐着吐着就不知道怎么聊到装置艺术这个事上。艾利一听还是同好啊,就跟他们聊七聊八的。最后又不小心被当做了孵化基地。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居然同意了提供二楼的一间房间作为他们的实验和展示基地。还会允许他们带同好过来。鉴于他对网络的认识也仅限于浏览网页和搜索所需信息资料。他对这个小P孩的容忍度又加大了位数。艾利想,大概可以据此认为,自己多少还是比较正常的孩子吧。在医院的时候,虽然林博亚没说,他还是想办法从护士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中度躁郁症并伴有隐性暴力倾向。艾利自己清楚,他有几个触发点。如果这一生都没人提这些伤口。他一辈子也不会发病吧。说不定就慢慢好了。这也是为什么在医院看到林博亚,他仍然会控制自己不去爆发。因为林博亚除了照顾他,几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实际上,他和林博亚都知道,林博亚本身就是个触发点。虽然他本身并没有伤害过他。林博亚在冒险。实际上也因为他清楚艾利根本没得选,他不想让艾利绝望,但也不想让艾利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仇人的地步。那时候如果不是他出现在艾利身旁,而是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首先不会把他从失去骆永明的无尽悲哀里拉出来,其次,对于艾利来说,这个人会给他相当大的负担。艾利,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别人恩赐的人。而对于林博亚,艾利看来,他所有的付出只不过为了赎罪,艾利不会感动也不会觉得亏欠了林博亚什么。两人在医院的相处看起来倒也奇异的和平友好。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即使像艾利这样被动的孩子。命运仍旧会主动扔给他几颗小枣。就像落落。也像苏远。虽然从很多方面来看他们绝不相像。艾利似乎一直受着命运的捉弄。而苏远的一切更像是自己找的。两个麻烦体大概也有相吸的时候。命运的齿轮转动着,悄悄拨快了几分。把他随意的一拨,命名为注定的羁绊。

艾利本来不想理门旁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的。他会看他,是他居然看到了他脏兮兮的衣服下面掩藏的一双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人的时候,无辜可怜又傻乎乎的。似乎很吸引人注意。不得不说,苏远的好运气和坏运气都是从那双状似无辜的大眼睛惹起来的。却每每屡试不爽。从十七岁那年逃出来落到C城这家小店开始一直到他从医院出来这段时间。艾利曾认为,自己的同情心和怜悯心已经被啃噬殆尽,他甚至认为这根本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种情绪。大概这整段的时间是一个疗愈的过程。现在的艾利,尤其在交往了那几个高中生之后,变得有些松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好像有些偏于正常人了。所以,他倒是坦然接受了。他朝苏远招招手,示意他跟他进去。然后给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不问你遇到什么,这是你的事情,我先请你吃饭,这是三百元,吃完饭你去二楼洗个澡然后找地方买一身衣服。之后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现在先坐这里不要动,等我给你做饭。”苏远好奇的看着艾利,他看着这个干净的,眉目看上去安静,有一股书生气的男生,身材瘦长比自己高一些。猜测着他的年龄。混没有一个乞丐的自觉,蹙着眉头,目光一直追随着艾利的身影,看他忙来忙去。眼中有一丝诧异。

是个多云的天气。外面的阳光看起来力气不足。恹恹无语。被风一刮就变得更稀薄似的。过了一会儿,整个天空变成了黄色。

有一种集聚了许久情绪的崩裂感,夹杂着砂石向人们扑面而来。沙尘暴。在C城这个黄昏准时上演。这是这几天一直以来的必修课。艾利将玻璃门关上。回头擦了擦汗。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羽绒衣。就直奔厨房给苏远做饭。似乎过于急切。因为他看那乞丐似乎用很饥饿的眼神看着他不放,令他想赶紧做完让他吃一顿饱饭。实际上,苏远那不是饥饿的眼神,那就是一双算计的白眼狼的眼神。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艾利,根本没意识到。

看着外面浑浊的天空,艾利叹了口气。落落又跑出去野。到现在还没回来,真不让人省心呐。一会儿还是出去找找它吧。不会又到对过街坊那里卖萌讨吃的了吧。想了想又笑,落落似乎成为这条老街上的吉祥物了,是只特别聪明的猫,又不太给人惹麻烦,卖萌卖的越来越顺手。只不过,落落至今为止跟艾利一样,仍旧单身。这令艾利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它这么可爱,该是只正常的小动物来着。这样想着的时候,天空似乎,变的更暗了。街上的人群皆掩面而逃,大风吹起的砂石,毫不留情的卷起黄色的泥土灰尘。裹着怒气似的,连人家窗沿的花盆都挟裹起来又摔下,正像一个暴脾气的人撕扯着头发。怎么也不听劝的。呜咽的吼着。

-并不是,每一次失去,都能很快被填补。并不是,每一次犯错,都能很快被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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