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小朝廷

偏安一隅

【诔文】三月里的长眠

3.15早上九时左右。外公走了。3.14日早接到病危通知,中午母亲通知我,我和妹夫赶回去时院方已表示是沉疴无力。我询问母亲他们,转院或到大一点的城市是否可以。大夫很真诚的说,离开氧气和仪器大概撑不到两个小时。况且老年人如失修的房屋,本就摇摇欲坠,修补即等同于毁灭,手术床都难以保障下得来。母亲,舅和姨兄弟姊妹六个,遂也不再提起。大夫又说,准备下吧,也就一两天的时间。排泄功能尽皆丧失。只进不出。徒劳增加负担。不必强求了。


彼时妹夫一直在病房外打电话。我到的时候,母亲提醒外公,雪洁来了。好像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我。呼哧呼哧的喘气,像岸上缺水的鱼。隐约说了句,表示他知道了。他们六个似乎还蛮平静,毕竟一个承受过小辈的失去,一个承受过伴侣的失去。84的老父亲,即使爱或者舍不得,也能坦然接受了。我总以为,母亲的家庭,外公外婆带着的这个大家庭,有它独有的智慧和爱。它在我所接触过的周围农村的家庭中,算是凤毛麟角的之间爱睦和对父母的爱,依恋和孝顺。当然生活是残酷的,各自的日子里都有各种的苦,我的母亲兄弟姊妹六个,除了大舅在外,况且也其实现在看来是日子过的最不顺,其他都在农村,条件算不上十分的苦,但也算不上好。勉强算中等。有各种难以解说的烦恼和无奈。我其实一年也才能见全了舅舅和姨们。小时候他们极爱我,我也极爱他们。是,我们是个太不同的大家庭。他们给与我的爱,几乎是神明设定给我这个生命的拯救。我的童年如果没有外公外婆和舅舅姨们。大概是会夭折的。


以我现在的条件,也不过比其他平辈兄弟姊妹们多付出些给外公外婆和父亲母亲。舅舅和姨,偶尔送一点礼物。能帮得上的忙尽量帮一下。虽然他们不见得会惦记,都有各自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帮助他们的孩子大概是最能体现孝道的。但我心里其实总是会觉得,欠着他们的爱,仿佛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这种心酸是没法说的。兄弟姊妹们没结婚之前,好的简直这世上没一个家庭能比。特别是当年母亲作为老大结婚,有了第一个孩子,我的时候。真的就是小公主般的疼宠,众星捧月。他们待我跟自己亲生女儿也毫无区别。以至于我长大很长时间,都认为舅舅等于父亲。姨等于母亲。然而,这种状况,从舅舅们娶妻,姨们嫁人开始变了,农村家族里的家长里短,娶了亲之后的鸡毛蒜皮,小龌龊。我是想能隔多远就多远的。现在想想,我其实并没有,很好的体会他们,反而疏远他们。有了自己的小日子,自己的孩子之后,更是很少想起他们。一年中见一次,虽也亲热。到底,也还是远了。


这次回来。发现大舅当年那么帅气潇洒的青年。竟然一头白发了。二舅那么高大的人,居然佝偻了背。小舅的眼镜底下,是对命运的无情逆来顺受的坚强和对自身都无所期待的绝望或坦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着他的际遇。我尤其心疼他却毫无办法。命运不会垂青于所谓好人,善良的人。不是么。男人,向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尤其是他们这样传统的男人。舅妈们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小心眼。幸好,都还算善良,过得去。也有让人感动的细节。姨们感情就比较外显了。除了目前,坦然的,有点过度。以我对她的了解,无疑,她从来都是他们中最为坚强的那个。可能,也是最为聪明的那个。我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因为外公去世而过于悲痛,我只担心外婆。那个和她吵了一辈子的男人走了。他给过她一个家,给过她六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全都是。在外公外婆眼里,他们的儿女即使并无大的成就, 但都善良正直,堂堂正正的做人。他们觉得很知足也很幸福。偶尔谈到我,就是唏嘘心疼我小时候受过的苦。其实,有他们,我从来都不觉得苦了。最终拗不过外婆,母亲他们还是将她带到医院,她也已经只能依靠轮椅。外婆跟外公说话,外公已经听不太到,也无力交流了。然而到底,老两口见了最后一面。这之前,外公对外婆说的最多的是,少说话,少管闲事。呵,外公啊,我的外公啊。


我去时都压着悲痛平静。我不知道在背后他们会怎样。外公外婆的这几个孩子,包括我,都是感情丰富深沉的人,极重情义。即使这几年大环境的商业化意识,使人与人之间不再那么单纯真诚。我们还是保持了正直善良诚实忍耐吃苦的品格。那大概就是,他们留下的传承。


我当时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轻轻按摩着外公的手。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凉。有温度的。摸起来还像小时候牵着我的那双手。我知道了,我心里明白了。它们很快会变得冰冷。守着他们六个尤其还有舅妈。我说不出煽情的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他很吃力。我觉得。呼吸只能靠氧气。眼珠翻动好长时间才能转过来看呼唤他的人。心跳一直在90到120之间,呼吸40左右,我看着那仪器,完全不懂,不明白。这表示着生命么,这表示着活着么?我揉了一会儿他的手,听到他跟我说话,小姨俯下身子问他,他说,总揉着会累。我想说我不累。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就看着他。他一直问,大夫怎么还不来。舅妈是个大嗓门,外公戴助听器很多年了。我们没吱声,她就俯下身子在他耳旁说,大夫看了,这不给你挂吊瓶了吗。就这么治了。没有其他治疗。外公听到了。也没说什么。继续侧着身子,张着嘴,呼哧呼哧的喘。我继续给他揉手指。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悄悄的问最亲的二姨,没法治了吗。真的吗。二姨摇摇头。安慰我。是,他们从来都知道,在这些孩子里,我最重情义。对外公外婆最不一样。那是因为,他们最疼我。而我是老大。从条件上,现在也丰富些,顾得过来。刚结婚那阵,我不也远着么。以至于外婆那会儿好长时间没见我,就抱怨说这孩子丢了。果然,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就会疏远原来的,那个家么。


拢共待了两个小时不到。妹夫就开始催了。说他老板有事找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急着回家伺候老婆孩子呢。其实我妹刚生完二胎,第二个孩子还吃奶。她婆婆又身体不适,她回不来,只能拜托妹夫代替来看。然而妹夫也不过是理义,并非情义。这也算人之常情。于是母亲也催着我跟着回去了。后来又问是否顺路去看看外婆。妹夫看来就不乐意。我想算了。如果这是我老公,可能我怎么样也会让他去。他也会迁就。然而他忙着项目,第二天又要出差无法陪我回来。妹夫能请假回来,已经算很好。看妹夫归心似箭的,也明白家里妹妹确实无暇自顾。这就是人的无奈。总还分个亲疏远近。


我拉着母亲去外面病房走廊。大舅小舅二姨在旁,我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流,是了,我不怕。这些都是曾极疼宠我的人,我不怕失态,果然,一个个都来劝我了。倒仿佛那是我的至亲。与他们又隔了一层。然而我心里,那实实在在是我的至亲啊。我看着外公时,总是忍着的,我不知道他自己晓不晓得。眼眶酸着也能憋回去。这会儿离了他的眼,我心酸痛苦的毫无办法。我知道,我无能为力了。我们无能为力了。这就是命运。外公的命运。我的命运。谁也逃不开的命运。


妹夫和我分别拿了钱出来。放到母亲手里。母亲说够了的。我却觉得羞愧。想我们甚至包括妹妹,平常自己或孩子偶尔很奢侈,出去游玩吃饭,给孩子买玩具用品化妆品都是往贵的好的上算。觉得这一点算什么呢。说出来折辱了自己,也折辱了别人。然而这就是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命运。彼此尽力而为无遗憾,就好了。我总还有点老大的担当的。愿意多分担些承受些。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终究还是心疼妹妹,正喂养着孩子。不愿让她格外为难和受苦。不是长姐如母么。心里隐隐觉得,有人愿意依赖你,总还是一种福气。


其实我脾气很坏。妹妹有时候倒是宽容着我的。她心倒是比我宽的多。不容易钻牛角尖。我心里明白着。偶尔有些微的不平不适,都提醒自己,变的更好。一个更好的姐姐,女儿,和母亲。


我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脸上看不出来。进病房去跟外公告别。我已然知道,这必然是最后一面了。我进去时,二舅和小姨正给他换纸尿裤。我瞬间又觉得痛苦。觉得想上去伺候他一下。又觉得插不上手。似乎轮不到我来做这种事情。但心里又憋得难受。只是看着真是难受。记得外婆刚不能动那会儿,去小解我要帮忙,小舅把我推开的样子,他轻轻而坚定的推开我,说,不用你。我觉得大概也是心疼我。作为一个外甥,何必真的要去做这事情。看我真心里,觉得伺候他们没什么。你有几个外公外婆,很多么?我只有,一个外公,一个外婆。没有,就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小姨给套上裤子。我看见了他瘦弱的肌肤和身体。但其实,外公不能自主行动也不过就这半年多。并没有瘦的吓人。依旧是清癯的,看起来讨人喜欢的。他笑起来,真诚又和蔼,总是充满喜气和发自内心的开心。二舅和大舅一起合力帮外公翻身,从侧卧变仰躺。之前大夫说不能喝水,会增加他胃部负担。因为已经出不来了。但是他口干,大夫说润一润喉咙吧。小姨喂了一口。用吸管。二舅妈是个急性子,她上前去直接又给喂了几口。我下意识去挡。被她推开了。我其实一直不是很赞成她的做法。她说话不大顾及别人的感受。她一边嘟囔着,都已经这样了,何必让他难受呢。舅舅和姨很理解的没吱声。我本来是有点恼怒的。但看到她眼角的湿润,就不说什么了。她也难过吧。比起外婆,她更喜欢外公。因为外公很单纯,又很勤劳,并且从来都不会对谁有偏颇。帮了她很多。也从不多管闲事。二舅妈这个人脾气急嗓门大不顾及别人。但,总还是善良的。


我走过去。母亲给外公说,爸,雪洁得走了。他们都得赶回去上班去。我等了他一会儿,他很艰难的,断断续续的,吐出两个字,走吧。我忽然心酸难抑。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其实除了呼吸困难,并没有太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晓不晓得,是否感觉得到。不过,不重要了。我摸着外公的白色的胡茬,跟他调侃,长胡子了,多久刮一次胡子呢。他当然不理我。我低下头,亲了亲外公的两侧脸颊。亲了亲他的下巴。我说,姥爷,你好好的,我等再回来看你昂。你好好的。昂。他点了点头。眼里仿佛盈着泪。我擦了擦他两个眼角。我不知道他的泪水是因为什么。也不重要了。我极深极重的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那副身体,最后一眼。


母亲送我出去。看到她的豁达的状态。我的郁结少了些。生老病死,63岁的母亲也看透了,看开了。一路无话,我和妹夫不停的说话。离开了那个环境,痛苦少了些。我想,我还是麻木冷漠掉了吧。


3.15日晚上七点半,母亲打电话通知我,外公走了。在上午九时左右。走的非常安详。面容清癯温和慈霭。就像我一直见到的我的亲爱的外公的样子。永远的,那副样子。并无痛苦。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睡觉了。就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这样的长眠,外公又实在是个有福的人。他的儿女们没有见他的痛苦挣扎,如此安详的走。他的儿女也实在是有福的人。


我3.14日回来时,跟儿子谈起过老外公。我儿子很懂事,立马说,妈妈,到我们这里来治吧。或者去国外也行啊。我把医生举过的例子讲给他听。年久失修的房屋,不能修补了。只能推倒重建。譬如人的肉体,都是会损耗的,有一天会归还。但灵魂不灭,会再入轮回。儿子似乎听懂了。今天晚上,我情绪失控,对他呼喝,态度恶劣。其实我意识到已经马上后悔了。但这种后悔的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他哭了。他心疼我。然而这更让我无法忍受自己。老公出差了。我在电话里也只不过低落的跟他聊了几句。他喝了酒,完全听不懂我的心情。挂了电话。我就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的打。


我跟他说,我童年的一部分,失去了。永远不会再有了。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可爱,在外公眼里的可爱和情态,都随着他的逝去而失去了。没有人和我一起回忆他记忆中的我,他的小时候,他的从前,他的父亲母亲,他有过怎样的经历。它们消散在时光里了。不再有了。Wynn大概是能理解的。体谅的。然而无法感同身受。是啊,怎么可能呢。没有交集。听说来的,和参与过经历过的人生,怎么可能感同身受。


我向来,对痛苦的反应,更加敏感。这时候非常不愿意钻牛角尖。外公自然也不愿的。他爱我啊。他是我最最亲爱的外公啊。看着他的照片。想他总是过于容易满足,总是在我们做出一点点事情的时候,就不断的诉说,生怕给我们添一点麻烦。我就痛的难以忍受。其实在这样的品质,也就只有他那样的老辈人才有了。现在的人,谁会真真切切的诚诚实实的感恩呢。然而他的老顽童般的纯真可爱,不谙世事般的微笑和善。总是我心里的光。我常常得意的对人说,我有个多么可爱的老顽童样的外公。


外公啊,是春天了。你选了个多么好的季节长眠啊。不冷,也不热。什么都在悄悄的生发。都在悄悄的重建。你也是的。我唯愿你。向光亮处。轮回新生。一切慈悲,护佑全程。如有来世。我仍是你最爱的囡囡。最亲的外甥女。


愿死去的和活着的。都安于这一切的安排。愿三界神灵。护佑生死之路。像明月,星斗,朗日。乾坤。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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